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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是中国海洋渔业的拓荒者 / 周至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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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至硕来源:《张謇研究》2022年第1期(总第68期)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com

张謇是中国海洋渔业的拓荒者

□ 周至硕


中国自鸦片战争以后,国势日衰,列强环伺,危机四伏。时至甲午之年(1894),正值慈禧六十大寿,特设恩科,试图招揽天下人才,挽救日暮途穷的满清政府。甲午恩科,天降奇才,通州张謇,高中状元,例授翰林院修撰。也就在这年,中日海战,北洋水师一败涂地。次年,清政府被迫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张謇义愤填膺:“和约十款,几罄中国之膏血,国体之得失无论矣!”大声疾呼:“中国须振兴实业,其责任须在士大夫”“中国之贫,全在各种实业未尽兴办,如在兴办之后,吾国何至于贫?”于是提出了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主张,并毅然弃官从商,以创建大生纱厂为发端(1895),凡涉及国计民生领域的事业,全力以赴,奋不顾身,为近代中国救亡图存运动树立了光辉典范。

开创渔业公司

20世纪初,中国海权遭到帝国主义列强的肆意践踏,清光绪三十年(1904),张謇在《代某给谏条陈理财疏》中陈述:“顷闻胶州湾德商在上海招集中国渔业公司,其全数一百七十万,先集一半开办。其法用电灯系网下沉海底,仍系表于网,以测鱼来多少,为起网之节。用渔轮六艘、运船一艘,共七艘。先集洋股,洋股不足,许华商附入。夫德人所租指定胶洲湾,胶州湾外非其所应预。今张而大之曰‘中国渔业公司’,侵我国之海权,夺我民之渔利,上下受损,名实俱亏。”张謇忧虑不已,大声疾呼维护领海主权,发展海洋渔业,他向清廷建言,沿海七省,各宜自设渔业公司,由督抚就各省绅商慎举相宜之人,集股试办公司。事成,禀本省派游弋兵轮,每季周巡一二次,以资保护。可是,张謇在各省设立渔业公司的建议没有得到广泛响应,于是他呼吁南洋大臣魏光焘:“江浙闽粤四省皆属南洋,先立总公司,则目前有一气团结之先声。各省有斟酌施行之余地。”在清代,中国沿海七省,江苏以南四省称南洋,而山东以北三省谓北洋,张謇主张先在吴淞成立南洋渔业总公司,然后在南洋四省自主兴办公司。

张謇一方面呼吁朝野,一方面紧锣密鼓地筹划创办渔业公司。光绪三十年(1904)五月三日张謇日记载:“定咨复南洋鱼业公司办法”。八月十一日:“复南洋鱼业公司文脱稿。”十二日:“午后与蛰先、久香、让三、聘三同诣海察使洋务局定鱼稿。”日记记录了八月中旬张謇和汤寿潜(字蛰先)等相约上海,拟定《商部头等顾问官张殿撰謇咨呈两江总督魏议创南洋渔业公司文》简要过程。当时的《北洋官报》报道了这一消息。

《北洋官报 》第660期报道江浙渔业公司成 立的消息.png

为了让朝野认识世界形势,认识海洋渔业与海权关系,广泛支持创办渔业公司,1905年,张謇《为创建渔业公司事咨呈商部》云:“海权渔界相为表里,海权在国,渔界在民。不明渔界,不足定海权,不伸海权,不足保渔界,互相维系,各国皆然。中国向无渔政,形势涣散,洋面渔船所到地段,或散见于《海国图志》等书,已不及英国海军官图册记载之详。至于海权之说,士大夫多不能究言其故。际此海禁大开,五州交会,各国日以扩张海权为事。若不及早自图,必致渔界因含忍而被侵,海权因退让而日蹙。滨海数十里外,即为公共洋面,一旦有事,人得纵横自如,我转堂奥自囿,利害相形,关系极大。管见所及,迫不得已。是以上年条陈大部,请先设江浙渔业公司。购买德船,先行试办,以为之倡……请奏设七省渔业总公司,于南北适中吴淞口外,请奏派专办七省渔业公司总理。”

为了伸海权,保渔界,张謇前后十余次上书商部及南洋大臣,分析国际形势、比较利害得失、列陈创建办法、预算资本投入、推荐合适人选、建言创立渔业公司、派遣盐运使和渔业公司总理……

在张謇坚持不懈地努力下,光绪三十一年(1905)四月,清政府批准张謇的条陈,在上海吴淞口开办了江浙渔业股份有限公司,从青岛德商处购进“万格罗”号拖网渔轮,更名为“福海”轮。从此,吴淞有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采用机器捕捞的海洋渔业公司。同时,张謇主持拟写了《江浙渔业公司简明章程》。

《上海渔业志》第十二篇记载:“张謇办渔业公司的宗旨是把当地的江浙渔业公司简明章程(原载《 东方杂志》 第 12 期).png渔民和渔商团结起来,改良他们的渔具和渔法,把旧渔船组织起来,予以保护,以保全中国海权,张謇创办的江浙渔业公司,是中国第一个拥有新式渔轮的渔业公司,‘福海’号是中国第一艘引进的新式渔轮。”

江浙渔业公司开创了中国海洋捕捞的基业,于申张国家海洋主权,保护渔民安全和利益,有着划时代的伟大意义。

兴办专业高校

实业之所至,即教育之所至,是张謇的一贯主张,在创办江浙渔业公司的同时,张謇力主“就吴淞总公司附近建立水产、商船两学校。”

光绪三十一年(1905),张謇上书商部呈文中阐述了在江浙渔业总公司附近建立两所学校的原因:德、美、英、日本都有相关学校或机构,而“中国自福建船政头二班学生以后,未闻有继起之材,江海商船悉委权于异族……若设商船学校,即选渔业各小学毕业学生,聪明而体弱者令学水产,其强壮者令学驾驶。学成之后,即以渔轮为练习。商船与兵船驾法略同,则渔业与海军影响尤切。中国前途计无亟于此者。”张謇力主创办水产学校、商船学校的根本目的在于改变“江海商船悉委权于异族”的屈辱局面,建立培养江海驾驶人才的学校,以之伸张国家主权。

吴淞商船学校.png


吴淞商船学校


通过多年努力,张謇创办商船学校的计划到了宣统三年(1911)才得以实现。《吴淞商船专科学校史稿》记载:“宣统元年(1909),邮传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增设船政科,宣统三年船政科分出,成立邮传部高等商船学堂,临时在徐家汇租用民房办学。新校舍同时筹建,位置在上海吴淞口渔业公司临江空地,由国民政府交通部直辖,改名吴淞商船学校。”《大连海运学院校史》则记载:“光绪三十一年(1905)张謇筹集部分经费,在上海吴淞炮台湾购置地皮,着手筹建商船学校。此事因种种原因未竟,但他不久即将所筹费及炮台湾所购地皮捐给邮传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为该校筹建商船学校之用”。

吴淞商船学校建成后,张謇力荐萨镇冰为吴淞商船学校校长。吴淞商船学校素有“中国航海家摇篮”的美称,虽然创办过程几经沧桑,但学校造就了一批优秀的航海人才,在千余名的毕业生中,大都卓有建树。这所学校是今天上海海事大学和大连海事大学的前身。

张謇致唐文治( 字蔚之)推荐萨镇冰为吴淞 商船学校校长, 沈友兰(字一奇, 海门常乐镇人)为教员的信函.png

张謇致唐文治( 字蔚之)推荐萨镇冰为吴淞 商船学校校长, 沈友兰(字一奇, 海门常乐镇人)为教员的信函

张謇主张创办的吴淞水产学校,历经周折,到宣统三年(1911),由江苏省临时议会议决:“设立水产学校亟应派员筹办开学事宜,开列经费一万九千六百八十元,临时费三万元……”其时,张謇任中央教育会会长。江苏省立水产学校于1912年在老西门江苏省教育会三楼开学,1913年全校迁到吴淞,改称吴淞水产专科学校,该学校是现在上海海洋大学的前身。

上海海洋大学19042011年大事记开头记载:清光绪三十年(19044月,清廷批准在籍翰林院修撰张謇通过商部附奏的《条陈渔业公司办法》载“条陈设立江浙渔业公司,复条陈商部复咨南洋大臣,就吴淞江浙渔业公司隙地与空闲官房,拨作学校校舍,设立水产学校及商船学校各一所。”民国元年(1912)记载:……吴淞校址早有张謇规划安妥,面积总共4.4公顷……

上海海洋大学为了弘扬创始人张謇先生“母实业、父教育”的实干兴邦理念,把深渊科技中心研制、并于2016年下水的中国科考船命名为“张謇号”。

除创办高等专科学校外,张謇担任农商部长不久,还通令沿海各省筹设水产讲习所,并由农商部选派专人巡回讲课。浙江省发动最早,直隶、江苏和营口先后开设水产学校。农商部还动员沿海各地小学招收渔民子弟,培养后备人才。

制定法令保护

19139月,张謇就任北洋政府农商总长,19144月,他主持制定了《公海渔业奖励条例》《渔轮护洋缉盗奖励条例》,次年又制定有关施行细则,以及《公海渔轮检查规则》《公海渔业奖励条例》。规则声明,凡经检查合格之渔轮,按照吨位定期发给奖励金;对缉私渔轮,配备一定武器弹药。

上述条例、规则颁布后,江浙、奉天、民富、北洋、淑兴、浙海、鲁海等渔业公司相继成立,购置渔轮等投入海洋捕捞作业,并先后组织起直隶商渔联合会、山东商渔联合会、广东渔团等,护海缉盗,我国渔政从此落地生根,以政府名义发号施令,保护指导渔业生产。

民国政府允许渔民乘福海号渔轮出海练习 公函( 原载 《农商公报》 第45期).png

民国政府允许渔民乘福海号渔轮出海练习 公函( 原载 《农商公报》 第45期)

张謇任农商总长时期,对渔轮制造、出海捕捞作业范围还有批报手续和具体指导。如191478日,《农商部为浙江渔轮事备案咨浙江巡按使文》称:“准咨陈称‘官商合办浙海渔业公司,俟府浙渔轮造竣后,于秋冬之际由镇海向东南开往浪冈外十英里下网,再向东北拖捕二十英里至海礁岛,为旧有渔船所不到。春夏之交,由镇海向东北行八十英里至花鸟山,距山二十英里外下网。正副管驾即以在福海渔轮练习多年者充之,并录承揽合同、造船章程,检同制造渔轮图式等件,咨送备案’等因,查该渔轮捕鱼区域既各远离海岸,非旧有渔民所往还,尚属无碍。船图构造,亦无不合,自应准其备案。”这个以农商总长名义签发的文件,还公布于1914714日第786号《政府公报》上。

农商部文件中的镇海,即今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康熙年为镇海县;浪冈,即浪冈山列岛,位于舟山群岛东北部,名字出于渔谚“无风三尺浪,有风浪过岗”。明代以后,各地方志记为“浪岗山”或“浪冈山”。浪冈山列岛历为海防重地,是舟山群岛重要的外围线,从海上进入舟山群岛的重要门户。因为地处台湾暖流和黄海冷水团交汇处,所以水产资源丰富,冬秋渔讯,盛产带鱼、鲳鱼等。花鸟山,则位于镇海东北八十英里处,是浙江嵊泗列岛的最北端,因岛形如飞鸟展翅,山上花草丛生而得名。花鸟岛是中外船舶进入上海、舟山、宁波等港口的重要门户,也是上海至韩国、日本以及经过太平洋的远洋国际航线的必由之路。

张謇郑重签发这份《农商部为浙江渔轮事备案咨浙江巡按使文》,除了对浪冈、花鸟群岛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有着深刻认识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此前十年张謇的一段亲身经历。

1904年,江浙渔业公司的“福海”号渔轮,以嵊山、花鸟山等岛为捕捞根据地,开发东海嵊泗渔场。但听到英国人于同治九年(1870)在花鸟岛西北的鱼山嘴上建造了416.5米高的混凝土砖石结构的灯塔后,英帝国主义又在花鸟山岛上大肆圈地,并筑围墙禁止中国渔民正常通行。英国人还通过诱买、骗契、强行收买等一系列手段获取岛上土地使用权。张謇得此信息,义愤填膺,力奏朝廷,强烈要求收回花岛山上被英国人强占、诱买的土地,并愿亲往办理此事。获准后,张謇乘“福海”号赴花鸟山,一方面令卖地者与英国人协商,要求退契,另一方面言明立场,要求英国人退还强占的土地。张謇还亲赴花鸟山灯塔与英方主管马力斯商谈,要求英方允许岛上的中国渔民在灯塔周围自由行动以方便生产。经过张謇的一番努力,马力斯最终答应了张謇提出的各项事宜。

《上海渔业志》第十二篇记载:“张謇于民国2年(19139月—民国48月任袁世凯政府农商总长期间,制定并颁布了《公海渔业奖励条例》《公海渔轮检查规划》《渔轮护洋缉盗奖励条例》及施行细则等渔政法规,这是中国近代海洋渔业渔政的开端。”

申张领海主权

鉴于世界列强疯狂争夺海权,而国人麻木不仁的严峻情势,张謇大声疾呼捍卫海洋主权。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张謇在《为创办渔业公司事咨呈商部》的公文中指出:“英国海军官图局册载,中国琼州岛渔艇每年常离岛七八百里收采海参,剥玳瑁,晒鱼翅,西历三月进至爪哇。又觅出礁林、康岛、树岛、蒲拉他士岛各条下,皆云恒有中国渔人在此掘井、避风、围鱼。是南海全境皆中国渔界……”在同一年的《呈南洋大臣议略》中,张謇又说“中国向来渔业,南海直至爪哇及林康岛、树岛、蒲拉他士岛,……此皆英国海军海图官局所编中国海方向书之言,其为外人公认,即此可见。”

张謇所说的“琼州岛”即今之海南岛;“林康岛”即属于西沙群岛的东岛,它在永兴岛东南约50公里,是西沙群岛中面积第二大岛。树岛是西沙群岛中的赵述岛,因岛上多树得名。“蒲拉他士岛”就是东沙群岛中的大东沙岛,1866年西方人蒲拉他士航海遇风,在这里避难,西方人用蒲拉他士来命名大东沙岛。“爪哇”,是今天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在元朝时,爪哇曾是中国的藩属国,两国之间的官方和人民往来密切。张謇呈文中的林康岛、树岛在南海的西端,蒲拉他士岛在南海的东端,张謇的陈述,勾画了中国渔民在南海活动的东西两端渔界。而阳历三月,中国渔民就到南海最南端还要往南的爪哇。张謇用英国军方图文记载,得出结论:“南海全境皆中国渔界”。

1905年初,意大利驻中国使馆照会清政府外务部,邀请参加米兰博览会。张謇作为清政府三品衔商部头等顾问官、学部头等顾问官,奉命筹办参展米兰博览会具体事务。张謇认为博览会是向世界宣告中国海洋主权的最佳平台。其间,张謇仔细考察各国兴办渔业赛会历史:“查各国赛会皆为实业……欧洲渔业自西历一千六百八十二年英人始设会于伦敦,凡畜鱼之法、捕鱼之具,莫不陈列比较,精益求精。由是订渔约、立渔政、设渔官,不数十年由三海里渔界拓充至二千五百余海里。德法继之,美俄继之,义奥诸国又继之,渔业遂与国家领海主权有至密之关系。中国渔政久失,士大夫不知有所谓海权。”

于是,张謇在米兰世博会前夕,主张绘制海图,表明渔界和领海主权。清廷商部接受建议,责人依据英国海军官图局册载和中国渔民捕捞足迹,绘制《江海渔界全图》。19062月,在英国海军所绘海图基础上,完成中国海总图2幅、沿海7省分图7幅。不仅标有经纬线,还有中、英文注释。当年7月又完成海图3幅,其中一幅由南洋官报局刊印出售。19064月上旬,江浙渔业公司将征集的展品在上海设展览馆陈列3日,每天接待数千人参观。展出完毕后,装船运往意大利参展,让世界了解中国渔界和领海主权。张謇以海产品物、中国渔具渔史、东海、南海渔界图参加米兰博览会,专设“大清渔业公司”展馆,彰显我国固有领海之权。


米兰博览会专设“ 大清渔业公司” 展馆.png

米兰博览会专设“ 大清渔业公司” 展馆


19064月至11月,世界博览会在意大利米兰举行,由包括中国在内的25个国家参加,参观人数高达1000万人。中国馆除了展出十分丰富的实业产品外,江浙渔业公司特别送展的物品有渔界、渔具、渔船、鱼类、水产、水产制造六类,以中国渔业历史、渔界全图为纲领,借此向世界昭示“正领海主权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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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题名的《中国渔业历史》

张謇在《意大利万国博览会纪略调查欧西实业纪要序》中介绍:“夫密拉喏东西会场合计方八十三万迈当(迈当,公制长度单位米的旧译)弱,而中国商品陈设,仅渔业占其方四百迈当,工艺占方八十迈当又四十迈当,无论其相形而绌矣。”尽管如此,江浙渔业公司的展示,是中国第一次向世界宣示了神圣的海洋主权。

(作者单位:本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