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张謇研究会
收藏本站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南通电厂:张謇未圆的动力革新梦/徐俊杰

9
作者:徐俊杰来源:《张謇研究》2021年第4期(总第67期)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com

南通电厂:张謇未圆的动力革新梦

□ 徐俊杰


南通最早应用电业,可追溯到1899年大生纱厂投产之时,当时用主力引擎带动发电机发电,供厂区照明。1915年,张謇等集资在唐闸镇建成通明电灯厂,1917年募股改称通明电气股份有限公司,该公司起初通过购买大生纱厂多余电力开业,1918年开始自己发电。随着公司规模的不断扩大,照明供电范围也不断扩展,逐步由唐闸延伸至南通城区。但是大生纱厂纺织机械改用电力的梦想在张謇时代始终未能实现。

一、张謇对于科学技术的认识

早在光绪二十七年(1901),张謇在其名篇《变法平议》中就表现出了对于机械动力的世界眼光:“机器之助力多方,各省仿行制造,所用者皆资火力。火力之机,必用引擎汽炉,购价既昂,造厂尤费。自非通都大埠商力殷盛,不易措办。日本民间用风力、水力、电力,以制造就地生货者颇多。江西、福建,水碓、水磨亦复不少。自江以北,绝无此事。不知近山之所,悬泉注瀑,水能生电,利用最宏;平水之乡,亦可因形势,用重力以高下之。美国风车,农家习用,中国变通旧法,即可仿行。成本不多,集资尚易。自台湾割弃以来,糖与樟脑,价日踊贵,而洋面、洋盐灌入渐盛,自非就各府州县物产相宜之处多设风、水、电助力机器,不足利民用而挽外溢之资。”

动力是机械工业最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显然,张謇对世界能源动力的发展有颇多关注和研究,文章中分析了火力、风力、水力和电力的各自特点和利用方法。对于电力,张謇是熟悉的,因为当时大生纱厂已经用上了电灯。早期带动发电机的原动机主要是蒸汽机,纱厂就是用此方式发照明用电的。后来在水力发电站使用了水轮机,在火力发电站使用的是汽轮机,而小型移动式发电机组多用柴油机或汽油机。张謇文中已提及水力发电,知道“水能生电,利用最宏”。民国初年,张謇还在《汉冶萍之新计划》中述及“煤气发电”:“长江下游将来工厂必多,炼铁所生之煤气可以发电,除本厂自用外,其多余之电出售较易。”

张謇始终关注着世界科技的发展动态,工商总长任上,曾发起参加日本大正博览会。1914年底张謇的《日本大正博览会中国赴会情形撮要呈文》中就着重提到电力机械的最新科技动向:“会场所列各物,尤以机械馆、动力馆中之工业器械及电力动机,为该国历次博览会所无,足征工艺学术之进步。”

张謇“以科学为一切实业之母”,曾对中国科学社予以大力扶助。1914年,中国留美康乃尔大学的留学生任鸿隽、胡明复、赵元任等签名发起的“科学社”。这些人抱着纯正的爱国热忱,提倡科学救国思想,不久就吸引了留美学生77人参加。1915年宣布正式成立中国科学社,1918年,因大多数发起人毕业回国,科学社随之迁回祖国,甚至没有办公地址,暂时借用私立大同大学和南京高师农科作为栖托场所。1919年张謇得知他们的困难,就设法与省当局商请,得到江苏省政府同意拨给了南京成贤街文德里内一座两层官产洋楼,作为社所。在写给科学社的信中,张謇表达了他尽力设法帮助的缘由,充分表现了他对科学的态度:“鄙人之意一再为请者,良以科学为一切事业之母,诸君子热忱毅力,为中国发此曙光,前途希望实大。”

民国十一年(1922),中国科学社在南通召开年会。张謇亲自致欢迎辞,对中国科学社寄予很高的期望:“繄维坤轴,斡运大光。声传电吸,汽震机翔。鸿秘一启,矞矞皇皇。何以致之,学术丕阐。何以阐之,怀疑其键。进而实验,真理以显。不有集社,安所淬勉?”又在开会词中明确表示“盖今日为科学发达时代,科学愈进步,则事业愈发展。”年会期间,张謇还作了《科学社年会送别演说》《中国科学社第七次年会公请南通各界宴会答辞》,可见其重视程度。

二、南通电厂的兴办

电力技术作为第二次工业革命中的主导技术,为当时整个生产领域提供了一种较蒸汽机更为先进的、普遍适用的能源动力。因为蒸汽机作为工作机的主要推动力,使得生产体系中包含了一个相对固定的因素。蒸汽机和传动装置的相对固定体系,把工作机排列的变动限制在狭窄的范围内。电动机的出现,为每一个单个工作机都可单独提供动力,从而克服了蒸汽机作为动力源的缺点。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及战后的一段时间内,我国民族资本纺织工业得到一个发展的机会。在民族资本纺织工业取得一些发展的同时,日本趁英、美、德、法等国困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机,加速在我国投资开设纺织工厂。19141918年的5年中,日资增加纺锭20万枚,织机600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资又在上海、青岛两地设立了9个公司。如1919年日本纺纱公司建青岛工厂,1920年日清纺纱公司在青岛建兴隆纱厂,1923年钟渊公大公司在青岛建厂,同年富士纺纱公司在青岛建厂。这段时期是纺织工业从蒸汽时代朝着电气时代过渡的时期,多数纺织厂用电动机代替蒸汽机,从集体传动逐渐过渡到纺织机单独电动机传动。

张謇顺应时代的要求,在大生纱厂鼎盛之际,开始筹建大生电厂。此事简要过程见李升伯19313月《重建南通电厂计划书》:“民国十年,先董事长张啬公鉴于唐闸各厂自谋动力,耗煤费工,殊不经济,而乡民手织,本贵品杂,必取电力,用改力织,庶能致胜。适逢南通自治会成立,乃建议于该会,创办一万匹马力大电厂一,所择地天生港,其地水源充裕,运煤便利,款集公债百万以成立之,签议为要,案决即购机建厂。”

计划书中认为“民国十年(1921)”购机建厂。这应该是电厂基建的动工时间,与现存档案《南通电厂辛酉年建筑材料及银钱帐略》相符。而据《十一年六月一号致上海华发实业公司函》原档“前年敝厂向贵行订购之叁千弍百启罗华特拖朋两座,自去岁全数运抵上海后”中所言“前年”“去年”字样,购机时间当为民国九年(1920)。查1947年厂史,果然如此:“民国九年春,筹设电厂于天生港;就德国西门子厂订购三千二百瓦透平发电机二部,就英国拔柏葛厂订购水管锅炉四座。十年春,动工与建厂房。”至于兴建电厂的动议,又在之前,根据现存档案,直接策划与招标则是在民国八年(1919)年底。

关于募集公债与厂名。民国九年(192010月,南通自治会成立,开始募集公债,据19201126日《申报》:“张啬公提议募集县自治公债二百万元,俾购置公共汽车、创办玻璃厂、电厂等各项公用,已由自治会议决,付审查。”按上文李升伯所言,其中一百万为创办电厂的资金。查电厂告股东函中的一段文字,则可知厂名的演变:“民国十年,南通自治会募地方公债弍百万元,为创办电厂等实业之用。时逢岁歉,不能足额。后经该会理事会议决,先办电厂,以已收公债作电厂资本,而电厂改为有限公司”,落款为“南通电厂股份有限公司谨启,筹备主任黄友兰”。

三、南通电厂事业的停顿

1921年电厂工程开工,当年资金收付两抵,并无积余。据《电厂辛酉年工程材料机器及各项开销银钱帐略》,共收款“洋叁拾四万四仟贰佰四拾壹元四角弍分弍厘”(其中包括自治会营业股“洋壹万弍仟陆佰伍拾陆元壹角伍分弍厘”、自治会工程股“洋壹万壹仟伍佰弍拾伍元玖角柒分”、大生一厂“洋拾壹万元”、大生二厂“洋伍万元”),加上各处存款,收存共计“洋叁拾柒万叁仟壹佰叁拾玖元〇柒分”,而工程材料机器及各项开销为“洋叁拾柒万叁仟壹佰叁拾玖元零壹分弍厘”,收付两抵已无所剩,仅“净存洋伍分捌厘”。

1922年,大生的颓势开始显现,所谓“春夏受累于时局,秋冬受困于金融”。直奉战争加上日货倾轧,大生主销东北的关庄布销路停滞,布疲纱跌,无人问津,不得不贬价求售,致上季亏损14万余两。下半年棉花歉收,新花上市只30余元,因无款不能开庄收购,花价上涨,至冬初已40余元,极力张罗,所收之花尚储1.4万余担,以备来年应用,年底更涨至5556元,合诸成本,下季亏损17万余两,共损31.7万两。再加上“时逢岁歉”,南通自治会募集公债“不能足额”,大生资金周转出现困难。

此时张謇于电厂犹在设法维持。19222月,与西门子买办管趾卿商量转让前购发电设备一座:“敝电厂前托贵行定购拖朋二座,计价美金三十万零二千元,已有一部分装运到通。其余一座以敝厂非即时需用,请由贵行转售他人”。但筹款出现了巨大的困难,张謇又动念出卖大有晋地,同年322日致吴季诚函:“大生一厂用电已可确定。电有销路,电厂利厚,张謇手书天生港电厂手札.png股不难集,唯拟退西门子之总电机可不退,而须加本廿万(暂时尚不用)。目前,工款及料须五十万(目前须用十万),股未必遽得,必出于借,借则静仁所说之三百万为必要矣。大有晋地廿二万余亩,作价三百万卖出。”又言“据愚见,四百万尚是廉值,十年心血良爱惜之,不忍弃也!”同年三月,在《大生第八纺织股份有限公司招股通告》还可见其信心“原动借用通明公司电力,一俟南通电厂成立,即仍依原议用该厂电力”。

财务之窘境,越来越严重,这在黄友兰致张謇函中可见一斑:“电厂黄友兰手札及张謇批复手稿.png前向维昌洋行订购变电机六座,共价五千余磅,已付一千二百磅,其余约四千磅之谱,早届应付之期。兹瑞典领事代该洋行转咨商会,屡催结束。一再筹划,无款应付,惟有存沪铜线一批,值银一万三千余两,可以变价偿该洋行欠款之一部。”张謇批示:“既无款还维昌,目前合照此办理,别无可计”。

19238月,张謇在致汤姆司函中告之:“南通纱厂,现开机者已三厂,计十四万锭。唐闸厂亦有改用电力之计画,尚未实行也。并以奉闻,愿更有以教之。”至192312月,大生的财务状况更加困难,在信中,张謇告诉儿子:“一厂勉强年内可度,年外颇难。二厂正在筹措,将定未定,尚未宣布开车之期。其实一厂仅缺二百万元,二厂、淮海、电厂缺一百五十万元为最少数。若合共得四百万元即可活动。”并提出了无可奈何的解决方案:“是非唯一注意输入外资不可,除日外止有美,皆如泡如电,急亦无用,不如任之;又不可徒任,有法可想,须是平心静气四面想去。”

大生纱厂连年亏损,负债越来越多,南通电厂计划渐被搁置。但是张謇仍未死心,据1926417日《新闻报》报道:“南通大生副厂工程师黄友兰,往日本参观大阪电气博览会,并奉张啬老之命,调查日本最新电厂之建设及其他实业。”黄友兰回忆录也提及此事:“张謇在死前半年还派我往日本调查学习重建电厂,其尚未忘怀,使我永远鼓励。”正如1947年版厂史所言:“民国十五年春,啬公复以地方需要电厂日切,亟思重与,不图宏愿未酬,遽尔谢世,此议再寝。”

南通电厂,是在时代大潮流中张謇谋求的一次技术升级。它是在大生集团全盛时期提出并实施的计划,本可如其他事业一样,唾手可成,但由于种种原因,大生迅速衰败,使得这一计划无奈暂停;不忍中止而功败垂成的南通电厂,实际上又变为张謇挽救大生的最后一次努力。南通电厂梦的破碎,最终成了张謇“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的注脚。

图片.png

(作者单位:本会)


文章分类: 说论纵横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