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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大生为例,  探究中国民营企业CSR /吴开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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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开宇来源:《张謇研究》2021年第4期(总第67期)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com

以大生为例,

探究中国民营企业CSR

□ 吴开宇


一、什么是CSR

对国内企业而言,CSR本身确实是比较新的概念。CSR的全称是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翻译过来就是企业社会责任。是指企业除了商业利润的追求外,要在生产过程中对人的价值予以关注,强调对环境、消费者、对社会的贡献,是企业品牌的无形资产。从根本上讲,企业要对企业品牌的无形资产负责。没有健康的环境,就不会有股东、员工、客户和业务。

传统观念中,在商言商,商人的唯一目的是利润,这本不是什么错误,逐利是资本本能,但不知敬畏、没有边界的逐利本能,会把企业变为野兽。而在CSR观念中,要求企业超越这种单纯的逐利思维,赚钱值得鼓励,但是要在赚钱的同时,产生一些对环境、社会、消费者的正向回馈和积极价值。也就是要求企业承担起一定的社会责任,或者可以理解为公益理念。当下社会企业家办企业的目的不应该仅仅是盈利,而是要去解决社会问题,进而实现自身的理想。

二、为什么要推行CSR

CSR一直以来在中国难以铺开落地。很多人说中国企业不重视社会责任,只爱赚钱,其实并不准确。不是中国企业不乐意做这种事情,在不妨碍赚钱的同时还有好名声,谁不爱?只是很多时候,我们的市场竞争过于激烈,商业走的过快,这带来的后果是,很多企业求生存都难,更别提社会责任了。如果一个企业无法生存下去,那么什么要求对他们都没有意义,活下来,才能谈及其他。在这个激烈竞争,不努力就活不下去的市场中,大量企业对社会责任的态度就是锦上添花。看很多传统企业所谓的社会责任,比起做好事,更像是种作秀,做给所有人看。这不是CSR的本意。在互联网年代,真正的企业社会责任应该是根植于业务的,企业发展的同时产生价值。换句话说,应该是业务本身就可以产生社会效益。

2020年,短短三个月内,习近平总书记两次提及张謇,并称赞他为“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先贤和楷模”“爱国企业家的典范”。2020721日,习近平在主持企业家座谈会上发表讲话:“企业家要带领企业战胜当前的困难,走向更辉煌的未来,就要在爱国、创新、诚信、社会责任和国际视野等方面不断提升自己,努力成为新时代构建新发展格局、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推动高质量发展的生力军。”张謇以及他的民营企业理念,似乎一夜间走到了世人面前。但其实,用现在的眼光看,张謇在他那个时代,充分承担了企业家的社会责任。如今,社会责任同样是现代企业家精神的核心要素。企业义利并举,积极承担社会责任,正是张謇时代精神的体现。

三、以大生为例,阐析CSR

就以大生为例,来阐析CSR的三分法,也即把CSR分为三个层面:

1. 合规层:CSR的底层标准指的是企业要以“社会公民”的标准要求自己遵守法律法规,对各个利益相关方负责。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行为准则,同样是企业的CSR体现。以大生为例,张謇不仅要求纱厂全体员工符合国家和地区的法律法规,还认真制定企业规章,严格按制度办事。张謇亲自制定了《厂约》,并动手修改了《厂章》。前者六条,规定各级管理机构和人员的职责及奖励办法;后者二十类一百九十四条,规定工人的职责及奖惩事项,并坚决执行。严格的规章制度不仅规范了员工个体,还增强了企业的竞争能力,降低了生产成本,提高了产品的质量。

2. 可持续发展层:一个有责任的企业致力的事业要在着眼于未来,满足当前需求的同时,不牺牲子孙后代的利益,在环保类项目上有着较为明显的体现。这一层还包括项目本身的可持续性。

俗话讲“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好的CSR项目,不仅要求企业承担社会责任,把利益分享出去,更要求企业为整个社会的良性发展而做出努力。

以大生为例,张謇在企业经营过程中,出色地履行了企业的社会责任,实现了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有机结合。

首先是投身公益。为了实现“立国”“自强”“救贫”的抱负,张謇艰苦创业,使大生纱厂站稳脚跟并获得盈利,然后就把很多盈利投向教育和社会公益事业,在南通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应。不仅为南通(还可以说为全国)培养了大量的人才、开启了民智,而且在乱世中辟出了南通这一方净土。南通开始成为长江下游的重要商埠和苏北的经济、文化、政治中心,从一个封闭的封建城镇向开放发达的现代城市过渡。1921年就读于南通大学农科的四川人陈翰珍称“近来工业发达,佣于工厂者亦有数万,又因有养老院、残废院、贫民工厂及育婴堂等,故余来通两年余,窃盗之事少闻,乞食之事鲜见。虽不敢说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然索绪(诸)千七百余县中,亦独一无二仅有绝无之桃源地也。”

其次是致力环保。企业的自然观企业的科学发展,是指企业在发展中必须坚持做到可持续发展,注重与生态环境相协调。主张“天人合一”的儒家文化不仅强调物的世界和生命世界的合一,也强调人的价值和自然价值的合一;作为晚清状元的张謇,儒家文化已经深深地浸入到他的血液,因而在创办企业的过程中,于自觉与不自觉之间,就会关注到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

张謇在创办纺织纱厂的过程中,看到纱厂在生产中产生很多的下脚料,不仅污染了当地的环境,而且也是一种严重的浪费。因而,他在利用当地出产的优质棉花为资源发展纺织工业的同时,进一步利用纱厂所产生的“废脚料”,建立起与之相应的一系列企业。

一是建立了“广生榨油股份有限公司(又称广生油厂)”。通过调查,张謇发现大生纱厂所产生的棉籽数量不少,“与其生货卖出,不如自制熟货”。为此,“又因棉子制油为副业而设油厂”。1902年,他开始筹建油厂。“因就大生纱厂棉子,故此油厂附近纱厂而设,厂名广生。”第二年,广生榨油股份有限公司建成投产,专以大生纱厂所产生的棉花籽制造棉油棉饼。这样,一来提高了大生纱厂的经济效益,二来又很好地利用其派生出的“废料”,实现了资源再生。

二是建立了大隆皂厂。广生油厂在生产棉油的过程中产生出的油料废弃物又是制造肥皂的上好原料,张謇将其再利用。1902年,在唐家闸又办起了以广生油厂所产生的下脚油脂为原料的大隆皂厂,生产皂烛,供百姓生活所需。如此,张謇就在当地创造性的以棉花为源头,建立起了第一个产业链:棉花→棉籽→广生油厂→大隆皂厂。在此基础上,张謇看到纱厂(也包括以后在1915年他建立起来的织布厂)在生产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飞花”,一方面它严重的污染了工厂及其周边的空气和环境;而另一方面如果能把它有效的回收又可以作为工业造纸的原料来源,实现“变废为宝”。1908年,他筹措资金,以“飞花”为原料,再加上稻草、芦苇等当地资源,办起大昌纸厂,生产各种不同类型的纸张。大昌造纸厂生产的纸张,有很大一部分供应张謇于1902年创办的翰墨林编译印书局。由于张謇在产业结构上重视资源的有效配置和循环利用,因而又形成了一个生态化的产业链:皮棉→大生纱厂→织布工场→大昌纸厂→翰墨林编译印书局。可以这样说,“大生集团”在张謇的领导下由一个棉花资源逐渐发展形成了一个大规模的产业链。

以上只是介绍了张謇在以“棉花”为资源的循环利用,其实,张謇对南通其它农业资源的利用也是如此。在张謇大生集团的工业企业中,一家企业的产品或者废弃物,往往又成为另一家企业的原料来源,进行延续生产或者回收再生产。这样既减少了工业污染,又节约和综合利用了自然资源,起到了保护生态环境的作用。张謇在南通建构的以棉纺织为中心,相关配套的“循环”工业体系,从企业内部的技术工艺和生产流程来看,与清洁生产的精髓,即“八字方针”——节能、降耗、减污、增效不谋而合。

3. 创造共享价值层:共享价值意味着要让项目参与方全部受益。一个公司要想取得长远成功,不仅要为其股东创造价值,而且要为其经营所在的社区创造价值,商业文明和社会担当是和谐统一的。

仍以大生为例,在大生纱厂经营成功后的10年间,张謇又相继在纱厂周边集资办起了垦牧、磨面、榨油、冶铁、制盐、造纸、蚕桑染织、交通运输等一系列附属企业,如作为辅助产业的通海垦牧公司(1901年)、复兴面粉厂(1901年)、大达内河轮船公司(1903年)、资生铁厂(1906年)、大达外江轮船公司(1908年),以及作为相关产业的广生油厂(1903年)、同仁泰盐业公司(1903年)、大隆皂厂(1904年)、阜生蚕桑公司(1904年)、大生第二纺织厂(1907年)、大昌纸厂(1908年)等。其中,垦牧公司为纱厂提供生产所需的棉花原料;面粉厂利用纱厂多余的动力磨制面粉;铁厂主要负责纱厂机器的维修和制造;轮船公司满足纱厂物料、纱花供销运输的需要,并兼营长江船运、客货运业务;油厂利用纱厂轧下的棉籽生产棉油和棉饼;盐业公司在吕四场板晒制盐;皂厂利用油厂的下脚油渣制造皂烛;蚕桑公司利用纱厂所产的棉纱织造各类棉织物和丝织物;纸厂则利用纱厂的下脚飞花造包纱纸。附属企业的创办不仅解决了大生纱厂下脚料的利用和机器维修、物料运输的后顾之忧,还为本地居民生产了基本生活用品,并提供了航运之便。至20世纪10年代左右,张謇在南通已初步建立起了以大生纱厂为核心,有相关辅助、配套企业的近代工业体系。

更为可贵的是,张謇还在工人或市民的聚集区积极营造公园,美化居住环境。“公园者,人情之囿,实业之华,而教育之圭表也。”1913年,张謇在唐家闸工业区营造了唐闸公园,以后又陆续建造了东公园、西公园、南公园和中公园,为工人和市民提供了休闲娱乐之地。“南通胜哉江淮皋,公园秩秩城之濠,自北自东自南自西中央包,北何有,球场枪埻可以豪,东何有,女子小儿可以嬉且遨;南可碁可饭,西可池泳舟可漕,楼台亭榭中央高,林阴水色上下交,鱼游兮纵纵,鸟鸣兮调调,我父我兄与我子弟於此其逸,於此其犹思而劳,南通胜哉超乎超。”除了建造以上6个公园外,早在1904年张謇在南通的城南建了植物园,1905年改成南通博物苑,将馆藏文物和园林相结合,这在当时成为南通博物苑的一大特色。“张謇在江东一个人口仅11万多的小城竟建造如此之多的公园,这在当时全国1700个县城中是绝无仅有的。”“謇之于通道必植树以表之,皆令人度以相等之丈尺,曰:吾欲使南通新草木咸有秩序耳。”南通是一座近代化的工业城市,也是一座美丽的花园城市,这与张謇注重生态环境的理念是分不开的。1922年,专赴南通考察的日本人驹井德三赞叹南通:“交通无不便,气候又温和,风光明美,诚做太平和乡之观。据《南通县图志》载,大生纱厂所在,唐家闸人口逾五万。通扬运河两岸,工厂林立。有人在当时的国外世界地图发现,很多中国的大城市没有标注,却赫然出现了“唐家闸”的名字。一个弹丸小镇因张謇而走进了世界的视野。张謇的生态建设从一开始就不拘泥于一城之池,而是基于城市,谋求城市、乡镇、荒野(自然环境)的整体协调发展,他所开辟的“南通模式”不仅适用南通,全省乃至全国都可以推广。

四、大生CSR的意义

由此可见,大生的办企理念,CSR是其核心。试想,一个世纪前的中国,尚在闭关锁国的桎梏中,工业、科技都落后西方近百年,对城市建设和生态建设尚无完整的思考。而彼时的张謇能从中国传统文化中蕴含的自然生态哲学思想出发,积极关注西方生态环境,从自发到自觉、从零散到完善、从城镇到区域、逐渐形成了一整套既具有世界视野又适应中国国情的生态建设思路,并付诸于行动。从城镇空间布局到产业结构的生态化,从崇尚自然到植树造林,从立法护林到生态教育,每一个都堪称是有积累、有准备、中西融合的成功范例。相较西方在21世纪初全球金融危机之后才强调企业责任,19世纪末的张謇抱着“实业兴国”的心态,自起始便追求社会、经济、文化、教育等综合的可持续发展。张謇开创了近代企业全新的社会类型:“社会企业”,即企业并不只是把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作为第一目标,而是要形成企业和资源的可持续性关系。这些举措值得当代民营企业家们学习和思考。

与张謇类似的江苏知名民营企业家,还有无锡的荣氏兄弟、常熟的刘国钧等。他们的办企理念也都融合了CSR。抗战前,无锡荣宗敬、荣德生兄弟经营的茂新和福新两大面粉系统及申新棉纺系统为中国最大的民族工业系统。荣德生认为发展经济就是为了造福社会。据荣德生自述,他经营的企业,“宛如一家庭”,他写道:“故余以为创办工业,积德胜于善举。慈善机关周恤贫困,尚是消极救济,不如积极办厂兴业。一人进厂,则举家可无冻馁;一地有厂,则各业皆兴旺。”他说:“我是一个事业家,不是一个资本家,我所有的钱全在事业上面,经常要养活数十万人,如果事业一日停止,数十万人的生活就要发生影响。本人是以事业作为救济。”抗日战争胜利后,荣氏企业复工时,一些无锡人真诚地说:“德生先生又回来了,他的大烟囱冒烟了,我们的小烟囱也可以冒烟了。”

常州刘国钧经营的大成纱厂,系1930年接盘大纶久记纱厂更名。到1937年抗日战争开始,8年中,大成由1个厂扩展到4个,纱机由1万台增加到8万台;资本从50万元增加到400万元。马寅初说:“像大成这样八年增加八倍的速度,在民族工商业中,实是一个罕见的奇迹。”刘国钧认为要办好工厂,“必须以工人以主体,处理好与工人的关系”,他重视工人的思想动态,经常深入车间找工人和管理人员谈话。他常说:“工厂工厂,乃工人的厂,只有大家努力,才能办好工厂。”大成专门花费巨资开办职工食堂、建职工宿舍,举办大成小学、保健站、商店;并造了功德堂,有贡献的职工死了可立碑入堂,老年职工死了要开追悼会。另外,大成纱厂还置办大成公墓,等等。

五、中国民营企业CSR的着力点在哪里?

有一点很明确,中国500强民营企业对中国的贡献相当大,它们一年的总销售额已经达到中国GDP22%500强企业解决了近1000万人的就业。

2020世茂海峡?胡润中国500强民营企业》总榜上,排名前十的企业分别是:腾讯、阿里巴巴、美团、平安、蚂蚁、拼多多、华为、京东、字节、美的。其中,互联网企业排名前三。

再与另一张表做一下比较,2019年上市公司发布社会责任报告(CSR报告),其中,发布率最低的是民营企业,仅有约16%的民营企业发布了CSR报告。而从名称看,报告大多以“社会责任”(“社会责任报告”“履行社会责任的报告”等)相关名称命名。

互联网时代,CSR不再是一个附属项目,而是民营企业形象塑造中的一个核心因素,也成为企业识别(Corporate Identity)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归根究底,真正的社会责任应当引导企业在赚钱的同时产生社会价值,企业把自己的主要业务与社会发展链接在一起。这需要长期政策引导,也需要民营企业从思想上意识到CSR的意义。

幸运的是,有这种意识的民营企业逐渐在增多,以阿里巴巴和美团为例,CSR在中国并非水土不服,而是正在蓬勃发展。新一代互联网企业的CSR很多是与社会一起成长,把企业的业务与社会发展进行绑定,带来的影响和效果是持续而又深远的。民营不仅要赚钱,也要社会责任,更要用科技来更高效的履行社会责任。

这就需要广大民营企业家在带领企业提供优质产品和服务的同时,也要进一步增强家国情怀、担当社会责任,发扬先富帮后富作用,积极参与公益慈善事业,在参与新发展格局、促进共同富裕上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面对阶层结构的分化,民营企业要参与构建和谐的经济治理秩序和劳动关系;面对贫富差异和社会问题,民营企业要投身公益慈善事业托住社会底线;面对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现实,民营企业要自觉推动绿色发展,助力实施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国家战略;面对国家治理现代化需求,民营企业要主动参与构建社会治理共同体。

(作者单位:本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