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私淑弟子包谦六先生及其书法 /孙海雄439
来源:《张謇研究》2023年第1期(总第72期)网址:http://zhangjianyanjiu.com 张謇私淑弟子包谦六先生及其书法 □ 孙海雄 南通文化界的老前辈包谦六,2007年以102岁高龄卒于南京。包谦六,字允吉,号吉庵,南通市人。据先生自撰《先妣事略》,其父包少书先生是位读书人,家境只属寻常;其母陶氏,启东吕四场人。外祖父陶渔舫是一个穷秀才,靠设帐授徒为生,却狷介而不肯低眉事权贵。曾与友辈外出酬酢,拂袖而去,从此杜门读书,不与市井辈交。大舅陶企峰以教书为业;二舅陶子青以下三人,分别在张謇先生的大生纺织和盐垦实业做事。张謇晚年有便函致吴寄尘先生,嘱其将某事交“陶子青兄”去办,包先生的母亲二十七岁时嫁给少书公为继室,善抚前妻所育子女,并赡养前妻之母范媪,生下包先生及大妹良淑、二妹允淑三人。后来,大姨母高氏的孤女、丧夫守寡的姑母,也来家就食。包陶氏相夫教子,辛勤劳作,勉力支撑家庭,把诸子女都抚养成人。她待人常忘己,济人每忘贫,其坦率宽厚的品格在后辈子孙身上得到了延续。 既往的学术界有包先生曾师从张謇和孟森的方法。包先生生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到民国十五年(1926年)张謇去世时,尚不足20岁,且张謇晚年的日记中也从未提及,故包先生师从张謇先生的可能性不大。要说包先生是啬公的私淑弟子,倒是合情合理。这不仅因为他有三个舅舅都在大生旗下做事,更因为“张南通”创实业,兴教育,办公益,泽被桑梓,令包先生对这位本邑先贤高山仰止,曾撰写《张謇评传》、《张啬翁知人善任》等文章。包先生在书法上刻意学张謇先生的字,也是由此。包先生还著有《啬翁自订年谱研究》一文,刊载于民国金城银行同德会主编的《金声》杂志(1939年第3期),至于说包先生曾师从著名史学家孟森,则尚需证实。但包先生一生主要从事银行金融业,并曾在民国银行界巨子周作民所创办的金城银行任职是确定无疑的。包先生晚年曾撰写《周作民与政学系》《周作民轶事》等文史文章。 30年代,周作民任金城银行总经理,后以民间金融巨头,历兼国民党政府财经要职。他与政学系几位巨头,关系密切,渊源很深。他和张群、吴鼎昌都是留日同学时期的好友,和吴更是同宿舍同房间。回国以后,张玩政治,吴亦官亦商,周专搞金融,几个人紧密结合。人家说政学系一天不倒,周作民是倒不掉的。就我在金城银行工作时所知,有几件事可谈: (一)抗战时期,政学系要人张公权之妻在沪病故。张本人远在内地,家事无人照顾,周一送奠仪就是储备券二百万元(约合抗战前几万元)。 (二)抗战胜利初期,张群奉派去美。当时政府外汇不多,公费有限,金城银行开送美金十万元汇票一张,以壮行色。 (三)吴鼎昌在香港病死,那时南京政权临近垮台,银行本身已成强弩之末,周还发起由‘北五行’每家强筹奠仪美金二万,合成美金十万送给吴家(“北五行”金城、盐业、中南、大陆及四行储蓄会)。 解放后,周从香港回沪,在行中开一个大会,报告一切。说我行因同人的努力,几十年来赚钱不少,但也经过许多危难,为了维持银行,把积余全用光了,算对职员们作了一个总交代。 (见《海上春秋》,萧乾主编,中华书局出版) 可见从上世纪三十年代起,直至解放后,包先生一直在上海金城银行工作,并做到了一定的职位,对总经理周作民相当熟悉。 包先生工诗词,著有《吉庵词话》《包吉庵诗词》等;擅书法,楷、行、篆诸体皆能;包先生还是文史学者,撰写过大量的文史文章刊载于文史资料集。先生长期寓居上海,与施蛰存、陈兼与、周退密及南通寓沪同乡费范九、徐润周、张屏之等诸老过从甚密。施蛰存有《题包谦六诗稿》云: 谦翁古逸士,物我两无济。 临池且饮酒,赋诗可卒岁。 字亦不媚俗,诗亦不雕砌。 自谓寒山子,我道范当世。 看来,施北山对包先生的人品、书品和诗品都是推许的。 沈从文逝世时,施蛰存撰写挽联,特请包先生代为书写: 沅芷湘兰,一代风骚传说部; 滇云浦雨,平生交谊仰文华。 包先生与华罗庚先生是朋友,虽然他们一个学文,一个习理,彼此一生所致力的事业迥异。华先生有《赠谦六包老》诗: 虽未谋面心已通, 高山顶上一苍松。 浑身傲骨迎冰雪, 一洗丹心鄙俗风。 休夸古谢能咏絮, 真看今包识奸忠。 年屈喜寿身犹健。 笔走龙蛇舞彩虹。 包先生晚年移居南京,后住在江宁开发区翠屏国际城的新寓。居所依山傍水,鸟语花香,风景秀丽,包先生自书“湖山养寿”四字篆书,横幅悬于客厅。包先生博学多才,淡泊名利,晚年归隐湖山,与自然为伍,年逾期颐,一直活到了102岁。古语有云:仁者寿,包先生之谓欤? 包先生与先祖父孙蔚滨是有数十年交情的契友。民国三十四年,时值先祖父五十寿诞,邀请亲朋好友到功德林,素筵称觞,群贤毕至。费范九、包谦六分别撰写《孙君蔚滨先生五十寿序》《孙君恬庵先生五十寿序》相贺。包先生在《孙君恬庵先生五十寿序》中记叙,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先祖父蔚滨公在香港中南银行任职,一个人要兼几个人的事,忙得不可开交,然而听说包先生远道而来,立即放下手里的事情,去迎接包先生。陪他一同游览山海胜景,谈笑风生,点评古今,意气风发,豪情满怀,包先生亦深受感染,精神为之一振,旅途之疲顿忘。不久,包先生在广州谋事不顺,搭乘广九的交通巴士到香港,拟从香港乘海轮回沪。这时的包先生如“铩羽惊弓之鸟”“金尽裘敝”,处境窘迫。先祖父蔚滨公闻讯后,冒着烈日,挥汗赶到车站去接包先生,盛情邀请他到位于海滨的章氏别墅饮宴。包先生感觉自己天涯沦落,一些势利之辈避之唯恐不及,深觉世态炎凉,而先祖父蔚滨公却如兄长一般待他(先祖父长包先生10岁),关爱备至,甚至比往日里还要周到,令包先生倍感温暖。饭后又邀请他到舍下小叙,二人娓娓深谈,遥望窗外,新月当空,碧海万顷,波澜不惊。包先生抖落一身落魄,咽下满腹惆怅,瞬得熨帖安稳。回乡之后,包先生把这段经历告诉了亲朋好友,大家都赞许先祖父蔚滨公高义。包先生另撰写了《粤游回忆录》以记叙这段往事,既为抒发感激之情,也是为了让其子孙后代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有友如斯,高谊如此,铭记不忘。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突然爆发了。不久,香港经18个昼夜的炮火沦陷于日寇。时先祖父和二伯、家父父子三人被困厄在香港这座孤岛上,音讯阻绝,包先生、费范九等家乡好友无不为他们的安危担忧。在日寇铁蹄下艰难度过了一年后,先祖父父子终于找机会撤离香港,回到了上海。与阔别已久的在沪老友相见,甫一相逢,悲喜交加,恍如隔世。同寓沪上,包先生与先祖父过从甚密,时相酬酢。包先生看到先祖父恪尽职守,尽心竭力地为银行工作,却未得到应有的赏识和器重,每每为他感到不平,然而先祖父却泰然处之,无分毫愤懑不平之色。包先生叹息道,在上海这座繁华大都市,商贾云集,人们都忙于争名逐利,而先祖父却能与世无争,淡然处之,始终保持书生本色,真无愧于自取“恬庵”这个名号。包先生深表敬服。 包谦六《孙君恬庵五十寿序》 恬庵我老友也,往岁丙子,允吉薄游广州,道出香港,君方任职港之中南银行,兼治数人之事,日不暇给。余访之,君拨百冗接我偕游海山胜处,评骘人物,意气甚盛。余虽薄劣,为之一振。旋余自粤困顿归,附广九车赴港,将遵海而行。南方气候四月已燠热,君御白西装走烈日下,挥汗迎余于车站,铩羽惊弓之鸟,金尽裘敝之夫,众流所贱视,君独缱绻爱护,过于曩时。饭余于海滨章氏别墅,饭罢坐东荣下,从容深语,远眺碧海,微波不兴,新月丽天,万里如洗,使余顿忘困顿之苦。归里后述诸戚友,均以为高出世俗人万万。余著《粤游回忆录》备记君事,既以申一己感慨之私,抑欲使我子孙知当我之世而有是人,有此世好,永矢弗谖也。太平洋战事突起,香港虽弹丸地而为兵略所必争,被围十八日夜。君父子岌岌相保,竟以全免。方事之棘,音耗断绝,余与费师范九颇为之危。兵火既熸,君父子随银行撤退来沪,相见悲喜,如隔世人。君既居沪,过从频仍,益我尤多。然君积瘁于银行,而劳不获赏,处之恬然,无几微不满之色。久之,改就兴通公司事。上海为百货之汇,所任颇繁剧,人皆逐逐于利,而君恬然,好客、好吟咏、好藏书画如故,盖无愧其所自号者已。今年冬月,君年五十,初无习俗酬酢之烦,余后君览揆之日访之,君坐旅楼南面,负暄读书自得。余笑谓君诚能自适其乐者矣,彼世之倏忽菀枯之辈,傥能从君乞得此意少许,尘尘世劫,宁复起耶,君亦笑韪之。盖君幼承庭训,寝馈诗礼,又室有莱妇,同老协趣,更出而奉手。钜人达德,上下古今,扩充义理,宜其视浮荣虚誉,曾腐鼠之不值一嚇也。君之寿必有佳文,余谨述中心所勿谖者上之,亦犹献芹贡曝之诚,君其视为野人而大噱之乎。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十二月弟包允吉敬撰并书 解放后,先祖父回到家乡南通养老,而包先生仍寓居沪上,二老之间靠鱼雁传书,始终保持着联系。他们之间的友谊一直延续到先祖父生命的终结。 先祖父孙蔚滨致包谦六诗 谦六书来相勖以忘老为务,赋答 君今垂老期忘老,我竟疏狂老不知。 顽健人多惊捷步(常作郊游十余里不策杖),高谈客亦伟伸眉。 一庭木石堪娱晚,四壁图书已罄私(去年尽捐所藏故籍数千册)。 差喜宽闲饶别趣,歌呼时复得新词。 最后说说包先生的书法。包先生于书法是颇为用功的,每日临池有常课,积数十年之功,功力自是不同凡响。精楷、行、篆各体书法,尤以行楷书成就为高。前已说过,包先生崇敬本邑先贤张謇先生,于是在书法上也私淑“张南通”,常以张謇的字为法帖,用心临仿,故其行、楷书颇有几分“张南通”的遗意。 周退密,浙江宁波人,是上海文史馆员、学者、诗人、文史专家和书法家。此老工诗词,擅翰墨,精碑帖,富收藏,但凡传统文人的雅好,皆有造诣,故与包先生有许多共同语言,惺惺相惜,遂成好友。包先生曾多次临写张謇的《万物炊累室类稿序》,此乃张謇先生为同年好友沈同芳(字幼卿,亦字友卿,号炊累,江苏武进人。光绪二十年(1894年)甲午张謇中恩科状元,幼卿为同榜进士)所撰《万物炊累室类稿》所作的序。周退密为其中一幅临习之作题跋曰: 南通包谦六丈诗文书法均属上乘,书法尤得髓于其乡先辈张季直先生,沉着痛快,遒美无比,杂诸张氏书中可以乱真。此卷为谦丈所书张氏为武进沈友卿类稿所作之叙言,全文文既瑰丽宏通,字亦犀利骏发,信墨林之双璧也。观丈书法可知水到渠成之理,慨乎。后辈小子不事师古,务为创造,若以此写示之,当可知所祈向矣。 在题跋中,周退密对包先生的书法赞许有加,说他深得张謇先生书法的精髓,“杂诸张氏书中可以乱真”,可谓达人论道,言之凿凿。 《孙君蔚滨先生五十寿序》和《孙君恬庵先生五十寿序》书写于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包先生时年40岁,书法已成熟老道,虽为蝇头小楷,却写得从容不迫,毫无局促拘谨之感。风格上远学晋唐,近师张謇,风神秀逸,遒丽俊朗。 包先生晚年的书法可谓人书俱老,用笔更加沉雄朴拙,遒劲老辣,气息古雅,意蕴深远,文人气息十足。江南园林多处有其题写的楹联。
包谦六楷书张謇通师一附校训“爱日、爱群、爱亲、爱己”(习字日课稿) (作者单位:南通市建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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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钩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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